在一段紧张的关系中,一个人提出的要求,往往比他付出的努力更容易被看见。我的社会记账模型,是把这些缺失的信息呈现出来的一种方法,让双方更了解彼此的付出、需要和期望。
看不见的信息如何改变一段关系
多年前,我和几位朋友一起旅行。深夜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正想睡觉,其中一名旅伴却开始收拾行李。那些声响令我极其难受。我请对方停止,但对方显然认为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于是继续收拾。我觉得这种行为很不体贴。对方则可能觉得我的反应不合理。第二天,由于自来水停了,我们需要去取水。当我们其余几个人正准备出发时,这个人突然去了别处。我们以为对方是在逃避工作,把事情留给我们做。后来,对方带着另外弄来的两桶水回来了。
我们的道德判断是建立在一本不完整的账本上的。我们看见的是对方表面上拒绝合作,却没有看见对方其实正以另一种方式付出努力。对方看见的是我们的要求和批评,却可能不知道我们认为自己此前已经为对方作出了哪些迁就。我无法确切知道另一个人的脑中究竟发生着什么。然而,这件事让我看见,两个人如何能够把完全不同的记录写进各自的社会账本,同时双方都认为事实明摆在眼前。
我的国民服役经历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看得见的贡献,可以帮助我成为群体的一分子。当我难以理解社交情境时,分享零食为建立善意提供了一个起点。我把这一观察发展成自己所谓的社会记账模型。
这描述的是一段关系如何开始,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必须先作出贡献,才有资格获得免受欺凌的保护。
社会记账模型
社会记账模型认为,人们在社会互动中,会非正式地彼此记上加分和扣分。当某个人帮助我们、信守承诺、减少我们的工作量或令我们开心时,我们可能会在这个人的账上记一笔加分。当某个人伤害我们、增加我们的工作、造成损失或违背承诺时,我们可能会记一笔扣分。
[请注意,这只是一个简化模型;大多数人是依据关系意义来运作的,并不会真的在脑中保留这样一本账簿。他们可能会透过信任、感激、怨恨、感情、义务或忠诚来感受这种收支平衡。]
| 常见扣分 | 常见加分 |
|---|---|
|
|
然而,并非每一名自闭人士都能自然看见这种收支平衡。有些人可能理解实际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体验到其中全部的社会与关系意义。另一些人可能早已感受到依恋和感激,却难以表达或付诸行动。我的多种自闭工作假说把这些视为可能不同的起点,而不是每一位自闭儿童都必须经历的阶段。一份礼物或帮助要真正成为有意义的社会加分,可能需要建立以下几项联系:
| 联系 | 必须理解的内容 |
|---|---|
| 了解情况 | 这个人必须知道实际发生了什么。 |
| 认识价值 | 这个人必须明白为什么这个结果具有价值。 |
| 认识付出或牺牲 | 这个人必须知道其中涉及了时间、金钱、不适、劳动或其他代价。 |
| 把付出归因于对方 | 这个人必须明白,有人是专门为了自己而承担了这些代价。 |
| 与过去事件建立联系 | 这个人必须记得这段关系周围的历史,而不是把每一件事情都当作彼此孤立的单独事件。 |
| 情感或关系上的影响 | 这些事实必须获得足够的个人意义,进而成为感激、信任或感情,而不只是停留在抽象信息层面。 |
如果缺少其中一项或多项联系,一个人可能享受了别人提供的帮助,却没有把这项帮助记到提供者的账上。
汉堡包账本
想象一名自闭儿童在午餐繁忙时段叫母亲买一个汉堡包。母亲排队二十分钟,并花自己的钱买给他。孩子拿到汉堡包后,却抱怨等得太久。后来,孩子又要求吃冰淇淋。母亲拒绝后,孩子便对她生气。家长和孩子对这一个汉堡包的经历可能截然不同:
| 账本部分 | 孩子可能的视角 | 母亲的视角 |
|---|---|---|
| 了解情况 | 我叫妈妈买一个汉堡包,最后拿到了。 | 我的孩子在午餐最繁忙的时段叫我买一个汉堡包。 |
| 认识价值 | 我喜欢汉堡包。 | 我正在替孩子取得他特别想要的东西。 |
| 认识付出 | 餐厅很容易就可以买到汉堡包。 | 我必须花二十分钟排队,还要用自己赚来的钱。 |
| 把付出归因于对方 | 汉堡包是餐厅提供的。 | 我是专门为了孩子才接受排队和花钱这两项代价。 |
| 过去的账目 | 我以前也要过汉堡包,而且也拿到了。 | 这只是无数次我花时间、精力和金钱提供食物的其中一次。 |
| 即时意义 | 我拿到汉堡包很开心,但我不开心的是等了那么久。 | 我希望孩子能够意识到,我为他作出了牺牲。 |
这个汉堡包对孩子可能很有价值,却不代表母亲的付出会转化成一笔社会加分。孩子可能会把二十分钟的等待体验成另一件独立的负面事件。因此,从孩子的角度来看,这本账里可能完全没有因为汉堡包而产生的加分,却因为被迫等待而出现了一笔扣分。
对于不准吃冰淇淋这件事,情况就更加直接:
- 我想吃冰淇淋。
- 这里有冰淇淋。
- 妈妈不让我吃。
- 所以,妈妈正在制造一个没有必要的障碍。
扣分是立即可见的。母亲的理由、过去的牺牲和更广泛的责任,却未必可见。
让孩子一起站进汉堡包队伍里,也未必能够解决问题。家长本来的意图可能是让孩子看见自己的牺牲,但孩子体验到的却可能只是另一项令人不舒服的要求:”为什么我一定要站在这里?为什么妈妈不能自己排队?”
如果没有明确解释排队所代表的意义,那么这个示范不仅未必能揭示一笔加分,反而可能制造另一笔扣分。
把社会账本具体化
对于一些自闭儿童来说,叫他们”你应该懂得感恩“,实际上是在要求他们体验一种可能尚未具备的关系意义。一个具体化的社会记账系统可能更有效。它可以采用笔记本、白板、图表、应用程序、图片系统,或其他孩子能够理解的形式。里面可以分别设有家长和孩子的账目,也可以使用同一本共同账本,但清楚划分不同栏目。
每一笔记录可以显示:
- 发生了什么;
- 每个人想要什么;
- 其中涉及什么付出、不适或损失;
- 谁获得了利益;
- 这件事产生了加分还是扣分;
- 以及可以通过什么行动、帮助、妥协或补偿把这笔账结清。
例如:
| 事件 | 被具体呈现出来的隐藏信息 | 账目记录 | 可能的结算方式 |
|---|---|---|---|
| 母亲排队购买孩子要求的汉堡包。 | 排队花费了时间,而且母亲是专门为了孩子而排队。 | 孩子在母亲的账上记一笔加分。 | 孩子之后帮忙做一项合适的家务,或接受母亲提出的一项合理要求。 |
| 孩子忍受一个突然而必要的改变。 | 这个改变需要孩子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即使外人看不见这种努力。 | 家长在孩子的账上记一笔加分。 | 孩子获得事先约定的帮助、额外恢复时间,或其他适当的好处。 |
| 家长在没有充分解释的情况下违背承诺。 | 孩子失去了原本预期的活动,而且可能已经围绕这项活动安排好整天的计划。 | 孩子在家长的账上记一笔扣分。 | 家长道歉、解释发生了什么,并安排与事情程度相称的补偿。 |
| 孩子完成一项约定好的责任。 | 这项行动减少了家长的工作量,或避免了一个问题发生。 | 家长在孩子的账上记一笔加分。 | 这笔加分保留在账上,或兑换成事先约定的好处。 |
这个系统必须真正做到双向。如果只记录孩子欠下的账,孩子完全有理由把这个系统体验成另一种控制手段。家长违背承诺、不必要的要求和错误,同样必须能够产生扣分。孩子那些不容易被别人看见的付出,也必须能够获得加分。
孩子应该拥有一种自己能够使用的方式去表达:
- “那个改变给我造成的代价,比你意识到的更大。”
- “我完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 “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
- “我需要一些时间,之后才能结清这笔账。”
- “我不同意这笔记录。”
最好在所有人都平静时讨论这些记录。账本的作用应该是澄清一次互动,而不是在争执或情绪崩溃期间变成另一件武器。账目的数值也不需要模仿金钱,更不必假装能够达到数学上的精确。根据孩子的情况,可以使用简单的记号、代币、图片,或”小、中、大”之类的分类。目的不是计算爱的确切金钱价值,而是把原本看不见的付出和互惠具体化到足以让孩子理解。
什么可以成为债,什么不可以
家长可以记录日常照顾所涉及的付出,因为孩子可能确实需要有人把这些信息具体呈现出来。煮饭、前往预约、排队等候、重新安排工作,以及处理困难情况,都涉及真实的付出。
然而,账本不应该把基本生活需要变成必须以孩子保持正数余额为条件才能获得的东西。食物、住所、医疗、安全、教育和一般照顾,都不能因为还债或惩罚而被撤回。同样地,累积的加分也不能被当作越过身体界限或要求身体亲密接触的许可。
这个系统可以建立一种具体的学习义务,例如:”妈妈为了取得一件特别给我的东西,花了二十分钟,所以我之后会帮她做一项合适的事情“。它不应该制造一种无限扩张的道德债务,例如:”因为父母照顾了我,所以无论他们要求什么,我都必须服从“。这一区别能够让系统维持在可理解的互惠关系上,而不是把父母的权力变成孩子永远偿还不完的一笔债。
实际可用的桥梁,而不是理想化的关系
有些读者可能会批评这种方法太过交易化或行为主义。它的设计本来就是刻意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然不只是交易,但如果一个人尚未看见关系的另一层意义,单纯告诉他这一点,并不会让那一层意义自动出现。如果一方面等待孩子自发产生感恩,另一方面却不断因为孩子没有察觉那些看不见的期望而惩罚他,这反而可能比提供一个孩子实际上能够使用的明确系统更加不人道。
一个家庭必须在现实世界中运作。对于需要大量支持的孩子,当下的目标可能是安全、实际可行的合作,而不是对所有情感细微差别达到完美理解。
一个经过谨慎设计的社会记账系统,可能成为减少反复冲突,并让家庭持续照顾变得更可维持的一种实际支持方式。它不应该被宣传成适用于每一名自闭儿童的答案,但也不应该仅仅因为它不像一种理想化的神经典型人士关系,就被直接否定。
谁来承担那些负面的社会代币?
在许多家庭中,其中一名家长往往负责几乎所有指令、打断、拒绝和必要的界限。因此,孩子可能会把几乎所有负面的社会代币都记到这名家长的账上:
- 妈妈不让我继续看视频。
- 妈妈逼我穿衣服。
- 妈妈带我去一个令人不舒服的预约。
- 妈妈不让我吃自己想吃的东西。
- 妈妈叫我上床睡觉。
孩子可能看不见,家长其实是在执行由学校、健康、安全、时间、金钱,或家庭其他成员的需要所造成的要求。在孩子眼中,家长便成了每一件讨厌事情的可见来源。因此,把困难角色分配给几名成年人承担,有时是合理的。
雇主可以有意把“坏人”的角色交给受薪帮佣,让孩子的怨恨落在帮佣身上,而不是家长身上。例如,由帮佣结束看视频的时间并执行约定的就寝时间,家长则负责安抚和愉快的活动。这项策略把敌意从无法替代的亲子关系,转移到一段在难以继续时可以更换人员的受薪支持关系上。
我认为,只要帮佣理解这项策略的目的,并自愿同意承担这个角色,这就是一种可以接受的策略。这与聘请学校训导主任或公司主管,承担社交上不讨好的职责相似。雇主决定是否采用这项策略;帮佣决定是否接受这个角色。
双方应事先约定职责和限度,雇主也应支持帮佣执行。同意承担不讨好的角色,不等于同意遭受威胁或虐待。
以社会记账作为通往关系意义的桥梁
社会记账并不是声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互相交换帮助。它是一张外置地图,帮助那些可能理解物件、事件、规则和后果,却尚未体验到赋予这些事物情感重量的隐形关系联系的人。
在早期阶段,一名孩子可能理解:”妈妈为了我排队二十分钟,所以我欠她一个合适的帮忙“。与自发的感恩相比,这种理解听起来也许很粗糙。然而,它可能已经足以开始建立互惠关系并减少怨恨。
随着时间过去,家长可以逐渐把账本背后的更多意义加入进去:
- 妈妈愿意承受这个不便,是因为我对她很重要。
- 这是我们彼此为对方做过许多事情的一段共同历史的一部分。
- 一个承诺影响的不只是眼前的事情,也影响信任。
- 修补一笔扣分是为了保护关系,而不只是恢复代币余额。
- 这个人并不是可以随便由另一个人替代的。
这些记录可以逐渐变成故事,而不再只是彼此孤立的交易。有些自闭人士最终可能发展出一种更直觉的关系意义体验,另一些人则可能继续从明确规则和具体账目中受益。
集体之爱与个体之爱
家长也会问,一名不以传统方式表达感情的自闭儿童,究竟是不是真的爱他们。
我用自己创造的集体之爱和个体之爱这两个词,区分两种关怀。
集体之爱承认每一个人都值得获得帮助、保护和道德上的关怀。个体之爱则因为某一个人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以及我们共同拥有怎样的关系,而赋予这个特定的人额外的意义。
社会记账可以提供一个外在结构,帮助人认识这种差别。它记录这个人与我之间独一无二的历史、为我作出的特定牺牲,以及由此形成、并不平均适用于每一个陌生人的责任和期望。然而,这个系统不可能只靠累积足够多的交换代币就制造出爱。它也许能够帮助一名自闭儿童认识这些历史和互惠关系,而一种更加个体化的关系日后可能从中逐渐成长。
免责声明: 本文呈现的是我的个人经历,以及我自己发展出来的一套概念模型。它不是临床理论、诊断工具,也不能替代针对个别儿童情况所提供的专业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