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给自闭人士的建议都出于善意。问题是,出于善意的建议并不一定是完整的建议。
励志口号通常是为了鼓励人,而不是把所有条件、例外和取舍逐一说明。说话的人可能默认听者会自行补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限定条件。但当自闭人士严格按照字面执行这些建议时,产生的结果往往会与说话者原本的意思非常不同。
这页收集了几种曾帮助我纠正这些误解的哲学和思维模型。我不把它们当成另一套必须照字面遵守的新规则,而是把它们当作工具,帮助我追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我这样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再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换句话说,不要只看眼前诱人的结果,也要考虑二阶、三阶乃至 N 阶后果。
斯多葛主义:面对现实,但不放弃主动权
它提出的实用问题是:面对我目前无法立即改变的现实,我仍然能够影响什么?
抱怨在指出问题、寻求帮助或推动改变时可以有用;如果它只是消耗我们的注意力,却既没有改变处境,也没有改变我们的应对方式,代价就会越来越高。
接受现实不等于认可现实。它只是让我们取得一个准确的行动起点。
反脆弱:建立选择,而不是依赖确定性
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的”反脆弱”概念不只是从冲击中幸存下来。一个反脆弱的策略,可以从可承受的变化、错误和意外事件中学习,甚至因此获益。
我会把这种思路想成一根杠铃:先保护自己免受严重的下行风险,同时保留许多小规模的上行机会。保险可以防止灾难性损失;小规模的实验性投资则可能创造远高于投入的收益机会。
对自闭人士来说,这并不意味着故意制造痛苦,也不意味着放弃有用的日常规律。结构和规律可以节省精力,甚至让生活得以正常运作。真正危险的是整个系统只有一条可以接受的路线、一个收入来源、一项有用技能、一个支持者或一个计划。
在现实允许的情况下,尽量在需要替代方案之前就把它建立起来。
励志建议通常是不完整的
下面这些口号都可能包含有价值的东西。危险来自把一句口号当成完整的决策规则。
| 建议 | 照字面执行的风险 | 更实用的理解 |
|---|---|---|
| 追随你的热情。 | 把人生中的重大选择押在一个兴趣上,却忽略需求、现实条件、代价和可以保留的其他能力。 | 让热情影响方向,再验证这个机会是否能够持续。 |
| 永不放弃。 | 因为停止仿佛等于背叛目标,而继续坚持已经失败的方法。 | 坚持值得坚持的目标;证据改变时,就改变方法。 |
| 做你自己。 | 把每一种偏好或行为都视为绝不能根据情境调整的东西。 | 保护自己的身份认同和价值观,同时学习有用的沟通与合作方式。 |
| 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 把有价值的批评连同社会压力一起丢掉。 | 不要把自己的价值交给别人决定,但仍然继续从别人那里收集信息。 |
| 为自己挺身而出。 | 不管目标和代价,把每一个分歧都升级为对抗。 | 了解自己的权利和界限,然后选择最可能改善结果的方法。 |
| 离开你的舒适区。 | 把过载误当成成长。 | 优先选择可承受、可逆、能够从中学习并恢复过来的挑战。 |
| 把特殊兴趣变成职业。 | 以为喜欢一个主题,就等于也会喜欢围绕它而来的期限、责任、人际互动、经济现实和其他要求。 | 把兴趣视为整体适配程度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
因此,一个建议可能大方向正确,却在推到极端时变成错误。用来纠正某个人偏差的建议,也可能让本来偏向相反方向的人变得更糟。
两个相关问题值得另作探讨。学习选择,也学习接受纠正询问怎样接收反馈,而不是自动服从或拒绝纠正。爱好与特殊兴趣:什么值得我们投入时间则探讨,一项仍然有趣或有益的活动,何时已不再值得继续投入。
“我们只需要对一次”
一位以前的雇主告诉我,我们只需要对一次,就能致富。我也曾从创业建议中形成一种假设:可以一直尝试,直到成功。我没有认真考虑的是,是否还会剩下足够多次可行的机会。
一次成功可能就足够,却不代表成功必然发生。每次尝试都会消耗时间、金钱和注意力。失败可能增进理解,同时也留下更少的资金、更年长的身体、不同的责任,或一个下次机会已经消失的市场。
再次尝试之前,先问哪些条件已经改变:我们学到了什么,现在能够怎样做得不同,还剩下哪些资源,另一次失败又会付出什么代价?重复尝试,不会创造无限的机会。
机会有限,需要更慎重地选择,而不是自动把剩下的一切都押在一次尝试上。集中精力,与让所有剩余资源承担风险,是两个不同的决定。
当调整方向被看成反复无常
在2018-2021年重新投入自闭工作的那段时期,我尝试了几项计划,却始终无法获得让它们运作起来所需的持续参与和支持。我的时间有限。每隔几个月,我就会调整做法,而不是继续把时间投入一个迟迟无法运作的方向。
我采用的是创业中测试构想、不奏效就调整的思路。然而,有些人却把这些变化看成反复无常,因此更不愿意支持我。缺乏支持促使我改变做法;改变做法又成了别人不支持我的另一个理由。
这尤其让我感到挫败,因为我的根本目标始终没有改变。原地坚持并不能带来所缺少的合作,但改变方向又可能损害别人对我的信心。
把一项活动称为试行,并不代表别人就会把它当成试行。他们可能按照成熟服务的标准来判断,而且再也不会回来看看后来改善了什么。我可以改变计划,却无法让别人对我的印象重新归零。一次尝试在金钱上的成本可能很低,在声誉上的代价却可能很高。
教训不是”永远不要尝试”,也不是”做到完美才让别人看”,而是不要假定受众会一直留下来陪我们完成学习过程。应说明正在测试什么、什么保持不变,以及现有参与者仍可依靠哪些承诺,但也要认识到,清楚的标签无法保证别人会再给一次机会,也无法凭空带来让工作真正开展起来的支持。
不要把有价值的部分都留到后面
我在澳门举办自我提升工作坊时,把较难的内容安排在第一天,较有趣的部分留到第二天。我以为先把困难的部分处理完,是合理的安排。
大多数参加者第二天没有回来。第一天的体验,已经让他们觉得这个工作坊不会有趣。
我安排内容次序时,仿佛大家都会体验完整个课程,才决定它是否值得参加。但实际情况是,开头的体验会影响他们是否继续接触后面的内容。
我得到的教训不是删除困难内容,也不是用娱乐取代学习,而是及早给人一个值得投入的理由:一个切身相关的例子、一项有用的练习,或一个他们能够看得见的小成果,再说明较难的内容如何帮助他们走得更远。对组织者而言合理的次序,对参加者而言未必行得通。
“追随热情”的隐藏代价
“追随热情”特别值得讨论,因为强烈的兴趣在许多自闭人士的生活中可以非常重要。
问题不在于热情本身,而在于还没有测试现实条件和 N 阶后果之前,就把兴趣变成一个难以逆转的承诺。
一种可能的发展链条是:热情 -> 选择越来越狭窄 -> 忽略可迁移能力 -> 替代方案减少 -> 议价能力下降 -> 更依赖单一的人、组织、计划或社群 -> 更难离开糟糕的处境。
一阶结果可能非常美好:我们终于可以把大量时间投入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真正昂贵的后果,却可能几年以后才出现。
我自己就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当年我试图改变世界时,没有充分通过维持 IT 技能来对冲自己的计划。当那些计划失败以后,我花了大约四年密集学习,才重新转入 IT 行业。如果当时哪怕每周只用一天维持一个专业替代方案,那次失败的代价都可能低得多。
这里还涉及幸存者偏差。我们更容易听见那些把热情押注成功的人。那些做了类似选择,却默默损失几年时间、金钱或机会的人,很少会成为励志演讲者。
研究也发现,把热情想成一种已经存在于内心、只等待我们”发现”的东西,会带来认知和行为上的问题。”寻找你的热情”这种固定型兴趣思维可能降低我们探索其他领域的意愿,也可能让人产生不现实的预期,以为真正正确的热情应该源源不断地提供动力;当事情变得困难时,反而更容易失去兴趣。相比之下,把兴趣理解为能够逐渐培养和发展的东西,会留下更多探索和成长空间。
参见:关于”寻找”与”发展”热情的原始研究,以及作者 Paul A. O’Keefe 的中文介绍:拥抱工作的秘诀:别再追寻激情。
支持应该增加选择
反脆弱不应该被误解为拒绝帮助。心理治疗、经济援助、合理便利、家庭支持、科技和其他形式的支持,都可能增加而不是减少一个人的自由。真正重要的问题是:这种支持是否扩大了我们正常生活和作出选择的能力。
不过,在现实可行的情况下,仍然应该避免不必要的单点失效。了解还有哪些替代方案。维持有用的技能。保存重要资料。建立不止一段关系。如果某一个支持来源消失,最好不要让人生其他部分也随之崩溃。
独立并不是证明自己谁也不需要。一个更实用的目标是选择余地(optionality)。
同样的区别也适用于实验。尝试新的工作流程、兴趣爱好、软件工具或低成本项目,通常具有很高的可逆性。健康方面的决定则不同,其中可能存在相互作用或无法立即观察到的影响。我在另一页介绍了我亲自探索过的营养补品,但不应该把这些事情当作与低风险、可逆的个人实验相同。
为未来保留不止一条路
自闭人士的坚持可以是非常强大的优势。但当对目标的坚持变成对某一种方法的忠诚时,它就可能变得危险。不断用结果检验自己的信念。如果证据改变,就更新策略,而不是因为一种方法已经成为自己身份的一部分,就继续保护它。
知识也是如此。人工智能让一般性信息越来越容易取得。知识依然重要,但真正的实际优势来自运用知识的能力:识别真正的问题、核对答案、组合不同领域、权衡取舍,并产出有用的结果。
风险共担:建议失败时,谁来付代价?
接受重要建议之前,可以先问:
- 这个人实际知道些什么?
- 哪些假设没有说出来?
- 那些听从同样建议却失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 如果这个建议错了,谁承担损失?
- 我能不能先用更小的规模测试它?
亲身经验、专业知识和研究证据都可能有价值,但它们是不同形式的知识。身为自闭人士,并不会自动让一个人成为所有自闭儿童和成人的专家;同样,拥有专业资格也不会让亲身经验变得无关紧要。
信任也应该根据证据逐步校准,而不是简单分成”可信”和”不可信”。利益是否一致是一项有用的信息,但过往记录、界限、能力、诚实程度以及长期行为同样重要。
注意:视频中的某些观点刻意使用比较强烈的表达,作为对常见偏差的反作用力。自闭人士不应该再把这些观点变成绝对规则。一个原本用于纠正某个极端的原则,也可能把起点不同的人推向另一个极端。
柯维:真正的效能不是彻底独立
其中几个习惯对自闭人士尤其相关:
- 主动积极: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能够影响的事情上,同时不要假装外部障碍不存在。
- 以终为始:行动之前考虑二阶、三阶乃至 N 阶后果。
- 双赢思维:不要预设每一次分歧都必须有一个赢家和一个输家。
- 知彼解己:理解另一个人如何看待局势,并不代表必须同意他的看法。
- 不断更新:维持健康、人际关系和可迁移能力,而不是为了单一使命牺牲其他一切。
更重要的是,柯维没有把彻底独立视为成熟的最后阶段。他描述的是从依赖走向独立,再走向互赖:有能力独立的人主动选择合作,因为大家一起能够做到更多。
康德:人是目的,不只是工具
这适用于工作、人际关系和自闭倡导。一个自闭人士不是包容性宣传活动的道具。父母不只是阻碍自闭人士自主的障碍。赞助者不只是资金来源。倡导者也不只是亲身经验的来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限制和目的。可持续的合作通常要求我们理解这些因素,而不是试图压倒对方。
忠于自己也不等于拒绝一切调整。我们可以调整沟通、谈判和合作的方式,同时不放弃自己的原则,也不让自己变成别人手中的工具。
更好的建议阅读方式
现在,每当遇到一条听起来很有力量的规则,我会尽量先问:
- 这条建议原本试图纠正什么问题?
- 说话的人省略了哪些限定条件?
- 我是否本来就偏向这条建议所推荐的方向?
- 二阶、三阶乃至 N 阶后果是什么?
- 如果失败,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 我能不能先把这个决定缩小,或者让它保持可逆?
- 我正在保留哪些替代选择?
- 什么证据会让我改变方向?
目标不是不相信建议,而是不再把自己的判断外包给口号。深度兴趣、坚持、精确以及不轻易受社会惯例影响等自闭特质,都可能成为很大的优势。当这些特质长期依附在错误的假设上时,也可能变得非常昂贵。
因此,我们并不需要另一套绝对规则。我们需要的是更好的方法,用现实去检验规则。
研究背景:自闭成人之间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不过研究发现,部分自闭人士处理非字面语言和高度依赖语境的信息时可能采用不同的处理方式。中国一项针对高功能自闭成人的 ERP 研究发现,他们最终能够理解隐喻,准确率与普通成人没有显著差异,但反应时间更长,神经处理模式也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双重共情问题”提醒我们,沟通误解并不只是单方面的自闭缺陷:自闭人士和非自闭人士之间可能因为经验、表达和理解方式不同而彼此难以理解。因此,这页讨论的重点不是要求自闭人士机械地学习所谓”正常”的理解方式,而是提醒我们在面对不完整、依赖语境或高度概括的建议时,主动寻找隐藏的条件和后果。参见 Communication in Autistic Adults: An Action-Focused Review、高功能孤独症者非字面语义理解缺陷:隐喻视角的 ERP 研究,以及以全新视角看待孤独症的社交沟通:双重共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