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驅逐出天堂

有些人曾經和我說過,他們認為自閉症是虛假的,而自閉兒只是害羞或沒家教的普通小孩。我能理解他們是因為沒有足夠的自閉意識而產生了誤解。

但有些對自閉狀態熟悉的人士(如自閉兒的父母親或老師)仍然擁有自閉狀態只是不良行為的觀點,認為只要糾正這些行為就能解決問題。這過度簡化的觀點不能提供自閉兒真正的動機。相反的,它加深了非自閉人士和自閉人士的不信任和憤恨。

為什麼自閉兒怕日常生活的改變?為何自閉少年常感到沮喪和有自殺的念頭?為什麼自閉成人對全職工作感到反感?如果能理解他們的感受,情況將變得更加容易理解。

 

從小孩的角度來看,語言是福也是禍。小孩一方面可利用它向其他人得到所要的東西(如食品、玩具和電視遙控器),但另一方面它也是其他人用來壓抑自己的工具。糊狀的食物不喜歡進入口中,但語言卻命令要喉嚨把它吞下。腿要到跑向遊樂場,但語言卻命令要朝向學校步行。雙手想撕毀的紙張,但語言卻命令要用來做功課。

如果可以忘記語言,回到快樂、即時滿足的心意的世界,那該多好呀!真正聰明的是那些選擇封印語言這個大陷阱的小孩。太遲了-語言已經入侵了。敵人不久後就將會佔領一切自由的空間。

記得要喝水。記得要洗碗。記得要完成數學作業。記得要拋掉桌子上的紙巾。記得要想辦法應付威脅把我捉去坐牢的惡霸。記得要計算最便宜的巴士路線去拜訪一位朋友。記得明天告訴科學老師其實有5,而不是 3種物態。記得明天放學後買飼料來喂寵物魚。記得把零錢分類成一排排整齊的線條。記得…

數以萬計的思想浮了出來,各個都同樣緊迫和重要。自己有限的能力如何堅守全部的要求,理解全部的思路,立即做出全部適當的反應?

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角色要執行,太多事件要追蹤。沒有時間,真的沒有時間。因為未來被黑暗隱蔽,過去只是模糊的幻影,所以自己只能在現在存在;一切也必須在現在發生。而地球人也很心急。”快把書本交給我!” “不要拖拖拉拉的,馬上把鞋帶綁好!” “現在開始做作業!” 沒有足夠的時間想通辦不完的工作,沒有足夠的手足來完成它們,沒有足夠的速度到訪所有的目的地,沒有足夠的計算能力來計算所有的可能性。過量的焦慮累計。”我有沒有時間。我有很多事情要辦。你為什麼還要打擾我?為什麼添麻煩給我?” 就這樣,火山爆發了。

 

有一天,自己發現了能夠安全通行時間,進入黑暗和混亂的未來。這個橋樑被稱為”時間表”。有了它,眼前的黑暗就能夠消失,未來會發生的事情能夠一目了然,流浪的思想和提示立即回歸原位。不幸的是,這座橋非常脆弱。只要有一件不速之事發生,它就立即像氣泡的氣泡消失了。為了防止再跌落黑暗和混亂,”時間表”絕對不能夠被更改。

時間的橋樑允許過去和未來的存在。它似乎能夠提高生活素質:計畫可行,有趣的事物也能夠完成。然而不久後卻發沒意料的事情會造成現計畫能失敗、期望能破碎,引起了煩惱和憤怒。而語言時常命令不能夠進行有趣的事物。太遲了,時間的橋樑也是陷阱 !

不久後,自己產生了恐怖的結論。因為未來是不可知的,所以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時間旅行者可能會殺了自己要測試祖父悖論的可能性。住家可能被核導彈擊中的可能性。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可能性。地球被黑洞吞沒的可能性。僵屍、鬼魂、食肉動物和暴風部隊可能都在等待出現的時機。

但自己正忙著思考如何抵禦外星入侵,世界正無情地徵求自己的注意。交通燈染紅了,向自己沖過來的腳踏車,從書包掉出來的書,不停吠的野狗。從醒來那一刻直到入眠,自己一直與時間賽跑。地球人使情況更加惡化。”看著我!不要東張西望。” “讀課本!不要分神。” “晚餐準備好了!馬上過來吃!不要拖拖拉拉的!”

自己仿佛生活在另一個時空內,每次思想和行動都慢三拍。手儘快把考卷綁起來,但還是太過慢。固執的鉛筆就是不肯服從命令把字體寫好。書包一定要花費幾分鐘才能收拾好;大家早已離開教室。要踢足球,但它已經滾到對手的腳旁。

如果可以暫停這個世界忙碌的節奏,那該多好呀!如果擁有無限量的時間,自己就能追上所有的閱讀材料、電視節目、電子遊戲和個人計畫。如果擁有無限量的時間,就能夠策劃和準備未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並卻準備應變方案。如果擁有無限量的時間,自己就能吸收世界所有的知識、技能和體驗。唉,但這仍然還只是一場夢。

 

地球是個危險的地方;到地球必定得要受苦。地球人沾滿血的歷史就是最好的證據。像阿道夫•希特勒這樣的人曾掌過權,也還正在繼續掌權。從他們的心打造了俘虜兒童當士兵、製造毒奶粉、被陷害抓起來折磨得受害者和屠殺援助人員等等殘酷的行為。在個人生活中也有殘酷的例子:喜歡在自己身體製造痛苦壞同學、沒良心的騙子、怨恨自己的老師、責駡自己是無可救藥的失敗者的父母親。

這是一個生命隨時可能結束、一個充滿恐懼的世界。這的身體如此脆弱;一不小心撞到頭、或接觸微小的病毒、或缺乏氧氣、 或溫度太高/低、 或過多的輻射線、或被尖銳物體刺到身體,都可迅速奪走性命。即使沒有外來威脅,這個身體也會在有限的時間後退化而死亡。但驚奇的是,人類把自己的局限當著是理所當然的。進食好麻煩、好噁心、好危險(因為可能把劇毒和病菌吞下)呀!然而,人類盡然享受它 !但人類還是記得這個恐懼和脆弱的情況,把它轉移成威脅、處罰和(嚇小孩的)大壞蛋。

這是個依靠控制他人的世界;強者能逼弱者服從。自從落入語言的陷阱後,周圍的成人都忙著定下規則。 “如果你不聽話,我會懲罰你!” 就算話沒說出口,但恐懼的目光已經表達了情況。抵抗是徒勞的。連自豪的自己都必須投降,但順從人類,這種宇宙的敗類?真是好痛苦啊!

這是個依靠欺騙的世界;笑臉可藏刀,甜語可摻毒。就算心裡對他人很不滿,但臉上還得掛著笑容。就算食品難吃,仍然得說味道很好。就算自己不夠用,仍要有禮貌地與其他人共用。這是一
黑白顛倒,真假難分的世界。

這是一個擁有百萬劃分、百萬區別的世界。人類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把其他同類分類成上等、下等和同等。膚色、年齡、宗教、服裝、肢體語言、口音、政治權力和物質財富都是系統超級複雜的計算因素。如果自己反應比起他人遲鈍、或說錯話題、或做出令人反感的行為,或其碰撞其他百萬已知和未知的舉動都會降低個人的社會地位。無論在學校、工作、愛情或宗教事業,人類都必定互相比較身份地位。在這個缺乏理智的世界,身份地位是毫無根據的:不配者可統治,卑鄙小人能掌權,貪者可獲獎勵。

當自己還不瞭解時,情況還可接受。惡霸同學就像發出臭味的垃圾箱內,應避免。騙子就像吸塵器把錢從錢包內抽出來。不滿的家長就像憤怒的公牛,等待挑釁發出攻擊。然而,擁有了自我意識後,情況便得難忍。知道惡霸是針對著我、騙子認為我是傻瓜、家長認為我是沒用的拖累、周圍的人認為我是裝模作樣的白癡,就如把箭射穿入心臟;「我」的內心受了傷。沒有人可信任,沒可避難的地點,沒有可證實的愛。邪惡勢力正在埋伏著,隨時攻擊我。我為何留在這裡?為了受苦?

 

半夜醒來,發現淚水神秘地從眼睛留下。人類是擁有脆弱的身體的非理性野蠻人。自己絕對不是人類的一分子,自己絕對不屬於這個顛倒世界。然而,這是人類的身體、這些是人的思想、這個環境是人類的世界。這不屬於任何人的身體、 這些像虛擬的亞原子粒子又出現又消失的思想、這個遙遠又如此痛苦的虛幻世界… 自己是來自哪個世界、哪個星球上和哪個維度?這是無法回答的,因為自己沒有足夠的資料進行計算。

自己可搜索宇宙的各處,直到時間的終點、空間的局限。這時剩下的問題是:”我是誰?” “我來自哪裡?” “我將回歸哪裡?” 不幸的是,”我是空” “我來從無” “我將回歸無”

歡迎光臨切斷的體驗。這裡充滿了焦慮、不確定、自卑、假信心、憤怒、悲傷、遺棄和孤獨。如果可以快速退出就好了。切斷了這個屬於沒有人的身體的一些醜陋的血管,應該就能夠離開。沒有存在總比經歷無意義的痛苦還好受。